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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-06-02 07:52 來源︰三峽宜昌網 責任編輯︰李(li)敏

  我往往“魂不(bu)守舍”,嫌(xian)舍間昏(hun)暗逼仄,常(chang)悄悄溜出舍外游玩。

  有時(shi)候(hou),我凝斂(lian)成(cheng)一顆(ke)石子,潛伏澗底。時(shi)光水(shui)一般在(zai)我身(shen)上淌瀉而過,我只知身(shen)在(zai)水(shui)中,不(bu)覺(jue)水(shui)流(liu)。靜止的(de)自(zi)己,仿佛(fu)在(zai)時(shi)空(kong)之外、無涯無際的(de)大自(zi)然里,僅由水(shui)面(mian)陽光閃爍,或明或暗地照見一個(ge)依(yi)附于(yu)無窮的(de)我。

  有時(shi)候(hou),我放逸得像傾(qing)瀉的(de)流(liu)泉(quan)。數不(bu)清的(de)時(shi)bi)帳俏頁逑聰碌de)石子。水(shui)沫蹴踏飛濺過顆(ke)顆(ke)石子,輕輕快快、滑(hua)滑(hua)溜溜地流(liu)。河(he)岸束不(bu)住,淤泥拉不(bu)住,變雲(yun)變霧(wu),海闊天空(kong),隨著大氣飄浮。

  有時(shi)候(hou),我yi)錘ge)“書(shu)遁(dun)”,一納頭鑽(zuan)入浩瀚無際的(de)書(shu)籍世界,好比(bi)孫(sun)猴兒駕(jia)起跟頭雲(yun),轉瞬間到了十萬(wan)八千(qian)里外。我遠遠地拋(pao)開了家,竟(jing)忘了自(zi)己何在(zai)。

  但我畢竟(jing)是凡胎俗骨(gu),離不(bu)開時(shi)空(kong),離不(bu)開自(zi)己。我只能像個(ge)流(liu)浪兒,倦游歸來,還得回家吃飯睡覺(jue)。

  我鑽(zuan)入閉塞的(de)舍間。經常(chang)沒人打掃收拾,牆角已(yi)經結上蛛網,滿(man)地已(yi)蒙上塵埃,窗戶在(zai)風(feng)里拍(pai)打,桌上床(chuang)上什物凌(ling)亂(luan)。我覺(jue)得自(zi)己像一團濕泥,封住在(zai)此時(shi)此地,只有摔不(bu)開的(de)自(zi)我,過不(bu)去的(de)時(shi)bi)鍘U飧ge)逼仄凌(ling)亂(luan)的(de)家,簡直住不(bu)得。

  我推門眺望,只見四(si)鄰家家戶戶都(du)忙著把自(zi)己的(de)屋子粉(fen)刷、油漆(qi)、裝(zhuang)潢、擴建呢!一處處門面(mian)輝煌,里面(mian)回廊復室,一進又(you)一進,引(yin)人入勝(sheng)。我驚奇地遠望著,有時(shi)也逼近窺看,有時(shi)竟(jing)挨(ai)進門去。大概因為自(zi)己只是個(ge)“棚戶”,不(bu)免有“酸葡萄”感xiao)/p>

  一個(ge)人不(bu)論多麼高大,也不(bu)過八尺九尺之軀。各自(zi)的(de)房舍,料想也大小(xiao)相應(ying)。即(ji)使憑彈性能膨脹擴大,出掉(diao)了氣、原(yuan)形還是相等。

  屋里曲折愈多,愈加(jia)狹隘;門面(mian)愈廣,內室就(jiu)愈淺。況且,屋宇雖然都(du)建築在(zai)結結實實的(de)土地上,不(bu)是在(zai)水(shui)上,不(bu)是在(zai)流(liu)沙cheng)希 墑牆 檔de)土地也在(zai)流(liu)動,因為地球(qiu)在(zai)不(bu)停地轉啊!上午還在(zai)太(tai)陽的(de)這一邊(bian),下午就(jiu)流(liu)到那一邊(bian),然後就(jiu)流(liu)入永(yong)恆的(de)長(chang)夜了。

  好在(zai)我也沒有“八面(mian)光”的(de)屋宇值得留戀。只不(bu)過一間破陋的(de)斗室,經不(bu)起時(shi)光摧殘,早晚會門窗傾(qing)欹(qi),不(bu)蔽風(feng)雨。我等著它白天曬進陽光,夜晚透(tou)漏(lou)星月的(de)光輝,有什麼chuang)緩媚兀》湊zheng)我也懶得修(xiu)葺,回舍吃個(ge)半飽,打個(ge)盹兒,又(you)悄悄溜到外面(mian)去。

  摘自(zi)《楊(yang)絳文(wen)集》,楊(yang)絳著,人民文(wen)學出版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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